
2026年3月17日,纽约长岛,春寒未退。
一间不大的课堂,暖黄色灯光从头顶落下。投影幕布上停着课程主题——”黄校长:餐饮企业0-100的战略关键点”。幕布左侧是黄耕的照片;右侧不远处,黄耕本人站在那里,身着格纹西装,双臂自然交叠,微微笑着。
台下坐着一群来自中美两地的餐饮从业者。有人从中国远道而来,带着对北美市场的好奇;有人已在美国摸爬滚打多年,更关心中餐如何真正进入本地消费场景。这是美国桃花岛商学院的第一课。
没有密集的成功学口号,没有把某个品牌经验包装成标准答案的急迫。黄耕更像是把四十多年的路摊开来:从1978年入行,到创办黄记煌;从一口三汁焖锅开创中式标准化新品类,到引入国际资本、筹备上市,最终交棒百胜中国;再到近年往返中美,以”黄老邪”的身份把”桃花岛”做成面向海外中餐人的交流平台。
课上他反复提到几个词:传承、标准化、加盟、出海、自知。
他说:”中餐有传承,无正宗;有经历,无经验;看不懂,是商机。” 对一位已完成企业上半场的创始人而言,这些话不再只是方法论,更像一种行业回望。
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经多位中美餐饮专家推荐、第四届餐饮家金像奖评审团投票,黄耕被推举为本届”杰出行业领袖奖”获得者。这一奖项表彰的不只是品牌创始人的商业成就,更是对他作为中国餐饮连锁化、标准化、加盟体系与国际化探索者的行业确认。
虽然黄耕未能来到芝加哥颁奖现场,但他在长岛开启的这堂课,或许更能说明他今天站在哪里:不再是一家企业的最前线,而是中餐出海的新路口,把自己从厨工、厨师长、创业者、加盟体系的”盟主”到行业导师的完整经历,转化为后来者可以借鉴、反思的公共资产。
文、图 I Yiman Liu
编辑 I Lily
01 从1978年开始的餐饮人生
黄耕常说,自己的从业经历几乎与中国餐饮业的发展同步。
1978年,他进入餐饮行业,从厨工做起。那一年,改革开放刚刚拉开大幕,餐饮仍带着浓厚的国营色彩。对黄耕而言,那段经历不是商业启蒙,而是专业底子的建立。他所在的老字号体系讲规矩、讲手艺,也讲待人接物,这些都成为他理解餐饮的基础。
即便后来走向连锁化、资本化、国际化,他也没有把餐饮简单看成流量生意。他知道,一道菜背后有技法、火候、食材理解,也有人与人之间的信任。但他也意识到,如果中餐永远只依赖少数大厨的经验,就很难突破地域、人才和规模复制的限制。

3月纽约,黄耕在桃花岛商学院讲课。
黄耕出生在一个与”吃”有深厚关系的家庭。据他回忆,父亲黄振欧曾长期从事国宴食品安全、营养卫生等相关工作。这样的家庭记忆,让他更早理解”吃”背后的规矩、秩序与责任。
但真正进入行业后,他仍是从最基层开始:从厨房、灶台、后场、前厅、门店和市场里一步步往上走。
1989年以后,黄耕离开体制,先后到福州、深圳等地闯荡。那是中国民营餐饮开始生长的年代,也是许多餐饮企业家完成市场启蒙的年代。黄耕见过深圳的速度,也见过民营餐饮的粗粝与机会。他后来回忆,那些年并不轻松:离开原有平台后,一切都要从头搭台。但也正是这种摔打,训练出他后来创业中的抗压和应变能力。
如果说早年的老字号经历塑造了黄耕的专业主义,那么南下闯荡则培养了他的市场感。他不只是会做菜,也懂趋势、人心和组织关系。
他身上有一种典型的创一代气质:敢下注,愿意试;但又不完全是野路子。他懂厨房,也懂规矩;懂江湖,也懂边界;懂人情,也知道商业必须形成系统。正是这种混合性,让他后来能在传统中餐与现代连锁之间,走出一条当时并不多见的路。
02 一口锅里的标准化革命
真正改变黄耕职业轨迹的,是他在2000年前后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:中餐怎样才能像麦当劳、肯德基那样走向规模化?
当时的传统中餐,厨师既是灵魂,也是瓶颈。好厨师难培养、难复制,更难跨区域稳定输出。门店一多,火候、调味、油温、出品节奏都容易波动。对想做全国市场的品牌来说,这是绕不开的结构性难题。
做过火锅、开过连锁店之后,黄耕意识到,中餐扩张必须解决厨师依赖和出品稳定性。于是,他为新项目设定了方向:去厨师化、去油烟化、无原材料重复利用。后来,外界将其概括为”三无模式”。
今天看来,这些判断并不陌生。预制、中央厨房、标准化、数字化、智能设备,已经成为餐饮业的常用词。但在二十多年前,一个从传统厨师体系里走出来的人,主动挑战”厨师中心论”,并不容易。黄耕的特别之处在于,他不是不懂手艺才讲标准化,而是因为懂手艺,才知道哪些环节可以拆解,哪些环节必须保留。
三汁焖锅由此诞生。
它不是传统炒菜,也不是火锅,而是一种介于烹饪技法、桌边体验和标准化出品之间的新形态。锅底、主料、配料、底油、酱汁、焖制时间和操作动作,都可以被分解、量化和训练。顾客看到的是一口锅,企业内部看到的却是一套可复制的系统。

黄耕曾在2002年12月10日的配方本上写下:”创造独家品牌,开创中式餐饮产业新篇章。”那时,第一家黄记煌还没有开出。今天回看,这句话既有年轻创业者的豪气,也有几分”黄老邪”的自我设定:别人看不懂的事,他偏要试一试。
2004年5月18日,第一家黄记煌三汁焖锅专门店在北京开业。
黄记煌的特殊之处在于,它不是围绕某道传统名菜,也不是简单复制某个地方菜系,而是围绕”焖”这一烹饪方式,重新设计出一个可连锁化经营的中式正餐模型。它保留了中餐的热食、现制、分享和复杂口味,又尽可能降低了对大厨个人经验的依赖。
黄耕说,黄记煌真正的创新,在于”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品类”。从行业角度看,它的意义不只在于门店数量,而在于为中餐正餐连锁提供了一种样本:产品不再只靠大厨守住,而是靠系统守住;加盟商买到的也不只是招牌,而是一整套标准、供应链、培训和品牌管理体系。
黄耕后来总结,餐饮有两条路:一条是匠人情怀,一条是产业化经营。匠人情怀可以做出口碑和极致体验;但要走出出生地,走向全国乃至世界,就必须从品牌基因里注入产业化思维。
他并不否定匠人,因为他自己就是从厨师体系里走出来的,他只是更早看清了一点:如果一个品牌的命运完全绑在某个”人”身上,就很难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连锁企业。
03 加盟不是收割,而是布道
在黄耕的餐饮方法论里,”加盟”是绕不开的关键词。
在中国餐饮行业,加盟长期是个复杂话题。它既是品牌快速扩张的重要路径,也常与管理失控、低质量复制甚至”割韭菜”联系在一起。黄耕并不回避这些问题,但他有着自己的理解:加盟不是”没钱才让别人开店”的权宜之计,而是一种智力输出和组织扩张。
他在课堂上常说:”赚钱的餐饮终端门店,值钱的品牌公司。”
在他看来,一个连锁品牌是否成立,不在于总部讲得多漂亮,而在于门店能不能赚钱,合作者能不能因为加入体系获得回报。如果加盟商不赚钱,总部再强势,也只是短期生意;只有门店赚钱,品牌公司才真正值钱。
黄耕讲过一个故事:2014年他过生日时,一批跟随多年的加盟商自发集资送了他一辆车。他想借此说明的是,加盟不是合同签完就结束,而是要让合作者在体系里挣到钱、得到安全感,并愿意反过来维护体系。
这也是他把加盟称为”布道”的原因。布道不是发制度文件,而是让来自不同地区、不同背景和不同能力的人相信同一套系统,并愿意长期跟随。黄耕曾每年开车跑遍各地门店,后备箱里拉着酒,一站一站去见加盟商。外人看来像江湖,但对加盟体系来说,这就是组织建设。
加盟最难的,不是签合同,而是让不同投资人、不同城市、不同团队,都能在同一套标准里运行。

数据截至2024年5月31日;来源于黄记煌品牌
黄耕早年筛选加盟商时,更愿意选”一张白纸”。因为黄记煌是标准化流程餐饮,加盟商如果有太多传统餐饮经验,反而容易把门店做偏,最后回到自己熟悉的老路上。
这背后是很强的系统意识。标准化餐饮不是让每家店充分发挥个性,而是让每家店尽可能接近同一个模型。加盟商可以深耕本地市场,但不能在产品和流程上随意”耍个性”,否则品牌就会被局部经验撕裂。
在黄记煌体系中,”黄门弟子”也不是虚名。
2009年,黄耕收了第一批11个徒弟。这些人大多来自基础岗位,长期跟随企业成长。后来,黄记煌经历扩张、融资、上市筹备、并购与交割,高管会变,组织结构会变,但这些扎在生产、培训、技术和基础运营环节的人,始终是企业的”铁打营盘”。
黄耕说,企业是”铁打的营盘,流水的兵”。很多人会把高管当成营盘,把基层当成流水。但在他看来,真正的铁打营盘,是掌握基础技术、生产培训和运营能力的骨干;高管、职业经理人、阶段性人才,反而会随着企业发展不断更替。
这是一种很实战的组织观,也是一家民营餐饮企业能够穿越周期的重要原因。

拜师仪式
04 从摩根士丹利到百胜中国
2014年,黄记煌接受摩根士丹利旗下私募资本投资。这对当时的中国中餐企业而言颇具标志意义。资本进入,不只是带来资金,也意味着企业开始接受更系统的商业审视:财务、合规、组织、增长和上市路径,都要重新梳理。对一个已完成全国扩张、拥有大量加盟门店的品牌来说,国际资本既是助推器,也是一道防火墙。
随后,黄记煌加快资本化进程。2015年收购香港老牌甜品品牌许留山;2016年启动上市规划,搭建红筹架构和海外公司体系;到2017年前后,港股上市已推进到关键阶段。
但就在此时,黄耕因一场大病改变了想法。手术后,他重新思考人生与企业的关系。他说,人在年轻、体力好、心气盛的时候可以身体力行;但走到人生拐点,就要分清什么”可为”,什么”不可为”。
于是,他决定不再推进上市,而是为企业寻找新的接力者。
2019年8月,百胜中国宣布收购黄记煌控股权;2020年4月交易完成,黄记煌正式进入百胜中国体系。

百胜中国完成收购黄记煌控股权(英文版) 图片来自 Yum China
一个本土创始人打造的中式餐饮品牌,进入全球餐饮巨头体系——对黄耕来说,这不是简单的套现离场,更像一次”嫁女儿”式的交棒。
他把自己比作4×100米接力中的第一棒。第一棒跑完,就该把接力棒交出去。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,创始人的体力、视野和组织能力都会遇到边界;如果希望品牌继续成长,就需要更大的平台。
并购后的磨合,也让黄耕更深理解中西管理逻辑的差异。他把中国民营企业概括为”情、理、法”,把西方大公司概括为”法、理、情”。中国老板往往先讲人情,再讲道理,最后才讲制度;跨国公司则先看规则,再讲逻辑,最后才谈情感。
这种差异既带来碰撞,也带来学习。中国餐饮创始人强在速度、直觉、现场感和人情动员;跨国公司强在规则、系统、风险控制和长期稳定。前者容易冒进,后者可能显得保守,但从长期看,把安全和合规放在前面,并不一定是坏事。
如今,黄记煌仍面临新的挑战:一个20多年历史的品牌,如何重新吸引年轻消费者?如何让”大锅合餐”适应海外市场的一人食需求?如何避免海外门店在疫情和人员断层后,出现品牌识别与实际出品脱节?
这些问题,也正是中餐出海进入深水区后的共性问题。
05 美国市场不是国内市场的延长线
黄耕对美国中餐市场的观察也很直接。
在他看来,美国中餐整体仍处于升级阶段:店很多,但基础运营能力参差不齐;好店有,但真正可复制、可规模化的品牌不多。传统中餐高度依赖厨师,而美国长期稳定的成熟厨师资源有限。因此,中餐要进一步发展,必须依靠中央厨房、半成品、设备和流程化训练,降低对”大厨”的依赖。
他同样反对另一种误区:带着”最正宗中餐”的心态出海。
在桃花岛课堂上,黄耕提出过一句话:“有传承,无正宗。” 放在中餐出海语境里,这句话尤其准确。传统当然重要,但不能被当成静止的牌匾。对海外消费者来说,”正宗”本身并不天然构成购买理由。他们首先关心的是好不好吃、方不方便、看不看得懂、价格是否合理、体验是否舒适。
在黄耕看来,中餐出海不是把国内菜单原封不动搬到海外,而是要真正被当地消费者接受。肯德基在中国成功,不是因为坚持美国原味,而是因为读懂了中国消费者。中餐品牌进入美国,也必须理解当地人的饮食习惯、就餐方式和消费场景。
“只要想着把最正宗的中餐带向海外,”他在采访中说,”一定死。”
这句话背后,是很现实的商业逻辑:文化价值当然重要,但必须通过消费者能接受的产品和体验被感知,而不是靠自我感动。
黄耕还说过:“有经历,无经验。”这句话提醒后来者,不要简单复制别人的成功路径。一个模型在北京能跑通,在纽约未必成立;一个菜单在中国商场成立,在美国社区店未必适用;一个品牌在华人市场能赚钱,进入多族裔市场后,可能连沟通语言都要重做。
过去十多年,中餐出海大致有两条路径:一种是海外华人老板在本地摸索出的中餐馆,强在生存能力,弱在品牌化和系统化;另一种是中国品牌直接走出去,强在供应链和产品模型,弱在对海外市场的真实理解。
两者之间,需要新的连接点。
北美中餐正处在一个微妙阶段:供应链、支付系统、POS系统、外卖平台和智能设备越来越成熟,但许多餐馆仍停留在高人工依赖、弱品牌、弱组织的状态。中国品牌出海带来了新的想象力,也带来了新的风险:国内成功不等于海外成功,流量打法不等于长期经营,”正宗”叙事也不等于本地接受。

黄耕还有一句话:“看不懂,是商机。“真正的新机会,往往不会一开始就被多数人看懂。当年三汁焖锅不是成熟品类,而是他在传统烹饪和现代连锁之间闯出来的新路。但”看不懂”不等于盲目冒险,而是要建立在行业积累、产品理解和系统能力之上。
黄耕给出的答案其实很简单:先理解市场,再谈出海;先做出赚钱的门店,再谈值钱的公司;先建立可复制的系统,再谈规模;先让本地人愿意进门,再谈文化输出。
中餐要真正进入美国主流市场,不可能只靠情怀,也不能只靠厨师个人能力。它需要供应链升级、产品本地化、管理现代化、品牌年轻化,也需要一批愿意从华人市场走向多族裔市场的经营者。
06 黄老邪的行业下半场
“黄老邪”这个称呼,很适合黄耕。
它有江湖气,也有特立独行。金庸小说里的黄药师住在桃花岛,不入俗流,却自成一派。黄耕把自己的个人符号与”黄老邪”相连,又把美国商学院命名为”桃花岛”,并不只是好玩,而是在为自己重新定位。
他不想做四平八稳的标准讲师,也不想把自己包装成永远正确的权威。他更愿意承认,餐饮是江湖,有门派、有传承、有切磋,也有误判。桃花岛不是一个只讲成功的地方,而是让餐饮人把真实问题拿出来讨论的地方。

“黄老邪”和他的”桃花岛”弟子们
很多创业者来找他,不一定是为了得到标准答案,而是为了把心里的困惑说出来,得到一个懂行的人回应。餐饮老板是孤独的一群人:上有家庭,下有团队,中间有投资人、加盟商、房东、供应商、顾客和市场变化。很多话不能随便说,也很少有人真正听得懂。
也正因为见过太多餐饮人的起落,黄耕近年来反复讲到一个词:自知。
他把人和企业的发展过程概括为:自立、自强、自大、自嗨、自省、自知。一个人先要自立,再想变强;强大之后容易自大,自大再往前,就可能进入自嗨,听不进别人的话,也看不到风险。如果不能及时自省,离自灭就不远了。能从自嗨边缘退回来,分清什么能做、什么不能做,才是真正的自知。

黄耕(左一)和他的弟子们在餐饮峰会上做集体分享
黄耕说,自己也曾走到过危险边缘。”我没有从自嗨走到自灭,只不过是在悬崖边上拉回来了。”这听起来像人生感悟,其实也是餐饮企业生命周期的总结。
过去几年,中国餐饮经历资本热、连锁热、加盟热、出海热,也经历关店、价格战、流量焦虑和品牌老化。很多企业的问题,不是没有能力,而是能力增长之后,创始人没有及时完成认知升级。企业从0到1,靠直觉、胆识和执行力;从1到10,靠组织、标准和人才;从10到100,靠资本、合规、供应链和治理。再往后,创始人能否克制自我,让系统大于个人,才是企业能否走远的关键。
黄耕把自己的大病和退出,看作一次被迫刹车,也看作一次幸运的自省。病床上的几天,让他重新判断:什么是自己能做的,什么是够着做、很累、也未必该继续做的。
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黄耕,更适合成为”行业领袖”。行业领袖不只是带着企业冲锋的人,也是在关键阶段提醒行业不要误判方向的人。他仍关心黄记煌,也会为海外门店走样而着急,但他清楚自己今天的位置已经不同:不再主导一家公司,而是把四十多年走过的路,转化为后来者可以借鉴的行业资产。

如果说黄记煌曾证明,一口锅可以焖出一个新品类;那么今天的黄耕,更想证明,一个餐饮人的经历,也可以沉淀成一种行业方法论。
奖杯表彰的是过去,但真正值得关注的,是他仍在提出问题:中餐如何从华人社区走向更广阔的本地市场?中国品牌如何避免为了出海而出海?传统技艺如何与标准化、供应链和智能化共存?创始人如何在做大之后不陷入自嗨?
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但一个走过半个世纪餐饮周期的人,仍愿意把自己的成功、失误、判断和不安讲给后来者听,本身就是一种领导力。
黄老邪的桃花岛,不在东海,而在今天中餐出海的新路口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