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芝加哥南城阿彻大道(Archer Avenue)与温特沃斯大道(Wentworth Avenue)交汇处,十二尊青铜生肖雕塑守望着华埠广场(Chinatown Square)。这里是芝加哥唐人街的商业心脏,也是密西西比河以东最大的华人商业中心之一。
沿着广场走廊往里走,便能看见一间颇有年代感的粤式餐厅——皇上皇。三个醒目的大字挂了33年,微微斑驳的招牌,更显出老店的底气。
推门而入,烧鸭、叉烧和油鸡整齐悬挂在橱窗里,皮色油亮,酱香扑鼻。
一位老人从厨房走出来,脸上带着朴实温和的笑容。他与进门的客人一一打招呼,在粤语、普通话和英语之间自然切换。
他叫马森柱(Sam Ma),是皇上皇的创始人,也是2026年“餐饮家金像奖”终身成就奖得主。
半个世纪以来,马森柱守着一门烧腊手艺,也守着芝加哥唐人街的一方烟火,大隐于市,以匠心谋生,以热血谋公。这个奖授予他,不只是因为他经营了一家老店,更因为他用一生证明:一门手艺可以做一辈子,一家店也能成为一座城市的共同记忆。
对马森柱而言,所谓“终身成就”,不是宏大的商业叙事,而是每天凌晨五点起床,日复一日地调酱、腌制、上色、入炉、斩件,把一门手艺做到极致。
“我是做烧腊出身的,没干过其他行业。从14岁入行到现在,几乎没停过一天。”
一人,一店,一辈子。
这是马森柱的终身成就。
文/图、编辑 I Lily
怀揣50美元赴美:少年大师傅的远行
马森柱的餐饮人生,始于香港。
上世纪四五十年代,战后大量内地移民涌入香港,人口急剧膨胀。到六七十年代,公共资源极度紧张,许多家庭挤在几平方米的板间房和徙置大厦里艰难度日。对许多普通家庭来说,读书未必是出路,尽早学一门能养家糊口的手艺,才是最现实的选择。

马森柱的父亲早年在广州做烧腊,后来南下香港开过几间酒楼,在行内小有名气。然而,随着经济环境变化,酒楼相继倒闭,几乎血本无归。为了养家,父亲远赴加拿大重新创业,留下身为长子的马森柱承担起家庭重担。
14岁那年,还不到法定工作年龄的马森柱便进入酒楼的“烧味部”做学徒,从最基础的杂活学起。“烧味部”是粤式酒楼中专门负责烧鸭、叉烧、乳猪、油鸡等传统烧腊制作和出品的档口,也是粤菜里最讲究手艺和经验的岗位之一。
做学徒的日子,用一个“苦”字远远概括不了。
每天凌晨四五点就要起床,洗、斩、腌、挂、烧、看火、看色、看皮水,样样都要学。那个年代,师傅不会把手艺轻易传人,学徒只能靠眼睛看、靠双手练、靠时间熬。别人下班了,他还在琢磨如何调味、斩料、上皮水;一天连轴工作十七八个小时,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做粤菜很辛苦,”马森柱说,“时间长、油烟多、要早起,也没什么自由。”
这样的日子,他坚持了两三年。18岁时,他已经成为香港五月花酒楼烧味部主管,不仅独当一面,还收了三名徒弟。18岁的“大师傅”,在当时可并不多见。

命运的转折,也随之而来。
一位来自旧金山的酒楼老板回港探亲,偶然吃到马森柱做的叉烧和乳猪,赞不绝口,当场打听掌勺师傅是谁。此后,他又专程登门数次,诚意邀请马森柱赴美负责烧腊。
马森柱回家和母亲商量,母亲只说了一句话:“去美国见见世面吧。”
然而,真正办理签证时并不顺利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,让美国领事馆很难相信他已经是一名“大师傅”。“一般人面试一次就有结果,”马森柱回忆说,“我前前后后去了四次。”
为了核实他的水平,签证官甚至专程到酒楼品尝他做的烧腊。叉烧蜜香浓郁、烧鸭皮脆肉嫩,这顿饭最终说服了签证官。临行前,酒楼老板专门摆酒为他送行,同事们举杯祝他前程似锦。
没有亲戚,没有朋友,身上只有50美元,马森柱拎着一个旧皮箱,独自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航班。

初到美国的生活,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。
同行见他年纪轻轻便担任大师傅,很不服气。人生地不熟、举目无亲,异乡的孤独之外,还有来自同行的质疑和排挤。
“那段时间,我天天躲在被子里哭。”
他没有争辩,也没有解释,只是把全部心思放在烧腊上。叉烧的色泽、烧鸭的火候、乳猪的脆皮,每一道工序都做到极致。慢慢地,那些质疑他的声音消失了。
“后来,他们就没再刁难我了。”说起这段往事,马森柱笑了。笑容背后,是一个年轻人在异国他乡靠一双手赢得尊重的倔强。
半世纪匠心:“我这辈子只会做烧腊”
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凭着多年磨炼出的手艺和一股闯劲,马森柱终于挂起了属于自己的招牌——1993年5月,皇上皇在芝加哥华埠广场正式开业。
“我这辈子没想过做别的。”马森柱说,“我只会做烧腊、做餐馆。”
这种专注,早已融入他的生活。直到今天,他仍保持着年轻时养成的习惯:每天凌晨五点起床,赶在员工上班前到店检查食材。
“叉烧八点就要出炉,酱料、火候、时间,差一点都不行。”每逢感恩节、圣诞节到春节的旺季,订单接连不断,他常常连续几周不休息,从天没亮忙到深夜。
“我没什么嗜好,”马森柱坦言。
这并非客套。他不打高尔夫、不钓鱼、不看球,也很少旅游,生活几乎只有皇上皇。唯一一次印象深刻的远行,是受邀代表芝加哥侨界赴中国参加阅兵活动,可只待了三天,他便匆匆飞回芝加哥。
“放心不下店里。”他说,“烧腊这东西,离开师傅的眼睛,出品就不一样了。”
采访中,他反复提到两个字——用心。
“做烧腊最基本就是色、香、味。做出来颜色漂亮,自己都开心。我们广东话讲‘过得自己,过得人’,自己满意,客人才会满意。想学这门手艺,就不能只是为了拿薪水,一定要用心。”
正因如此,皇上皇成为许多外州华人到芝加哥必去的一站。从爱荷华、印第安纳、威斯康星、俄亥俄、密歇根,到纽约,都有客人专程前来。有人离开前一定要打包几盒烧腊,有人十几年后再回来,吃到的依旧是熟悉的味道。

店里最受欢迎的是金牌烧鸭、贵妃鸡和手碌明炉乳猪。其中,手碌明炉乳猪最能体现传统粤式烧腊的功夫。
所谓“手碌”,就是不用自动设备,而是由师傅守着炭火,不停转动整只乳猪,让火力均匀渗透。这样烤出的乳猪皮脆如薄饼,肉质鲜嫩多汁,对臂力、耐心和火候判断都有极高要求。如今,坚持这种传统做法的餐厅,在全美已屈指可数。
“我以前在香港,一天能碌三四十只乳猪。”年过六旬的马森柱说。直到今天,皇上皇的乳猪仍坚持由他亲自烧、亲自碌。
在他看来,比机器更重要的,始终是师傅。
“现在年轻人选择很多,奶茶、火锅、寿司,都比烧腊轻松。我不担心粤菜会消失,担心的是传统手艺没人学。”他说,“粤菜最难被机器取代的,就是镬气、火候和新鲜度。机器人可以省人工,但真正的粤菜,最后还是要靠人。”
扎根华埠:见证芝加哥唐人街33年变迁
时间拨回1993年。
这一年,华埠广场在一片废弃的铁路调车场上拔地而起。这片占地三十二英亩的土地,由华人商界领袖组建的华埠发展公司(Chinese American Development Corporation)于1988年购入,历经五年的设计和建设,终于在1993年建成一座两层开放式商场。广场入口处的十二生肖铜雕、中式牌楼和大型瓷砖壁画,构成了芝加哥唐人街最具标志性的景观之一。
然而开业之初,几乎没人看好这座新商场。
很多华人仍把温特沃斯大道和瑟马克路(Cermak Rd)一带的老街区视为真正的唐人街,而华埠广场所在的阿彻大道北侧,在很多人眼里还是“城外”,人气难聚。
“很多人买了铺位都不敢开店,”马森柱说,“只有我敢先开餐馆。”

开业第一天的场景,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:周边铺位大多还空着,商场里冷冷清清,来吃饭的客人寥寥无几。
“生意不好,就少请人,自己做。”他说,“客人一个一个慢慢攒,虽然辛苦,但从没想过放弃。”
随着越来越多商户进驻,华埠广场的人气逐渐聚拢,慢慢发展成今天芝加哥唐人街最热闹的商业中心。
而这三十多年里,马森柱几乎见证了这里的每一次起落。经济波动、商户更替、金融危机、疫情冲击……一家家店开了又关,招牌换了一块又一块,有些铺位几经易主,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下来。
唯独皇上皇始终还在。招牌没换,老板没变,炉火也没停过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马森柱不仅是华埠广场的拓荒者,也是这里的“定海神针”。
放眼全美,许多传统唐人街都曾经历人口外流、商户流失和社区老化,而芝加哥唐人街却不断向外延伸,成为少数仍保持活力的华人社区之一。这样的成长,离不开社区的凝聚力,也离不开一代代餐饮人的坚守。正是像马森柱这样的人,用几十年守住一间店、一门手艺,也守住了唐人街最珍贵的烟火气。

深耕社区:一个烧腊师傅的“第二人生”
如果说皇上皇是马森柱用一生守住的事业,那么唐人街社区,就是他始终放不下的另一份责任。
“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很辛苦,后来店稳定了,除了把菜做好,我最喜欢做的就是帮人、服务社区。”这是马森柱投身公共事务最朴素的理由。
多年来,他一直担任联邦众议员丹尼·戴维斯(Danny K. Davis)的资深亚裔顾问,长期代表华人社区向各级政府反映移民群体的诉求。不少侨胞遇到政策或社区事务上的困难,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找他。

这些年,他推动过不少社区事务,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有两件。
第一件,是促成唐人街设立机动车驾照考试服务点。过去,当地华人办理驾照业务必须前往市中心,对许多英语不流利的老人来说十分不便。经过多年协调,相关部门最终将服务点设到了唐人街,大大方便了社区居民。
另一件,则是守住唐人街停车场。
这座停车场紧邻商圈,顾客在唐人街消费后,只需两美元便可停车三小时。便利、低价的停车条件,让不少周边城镇甚至外州顾客愿意专程来唐人街消费,也支撑着整条商业街的人气。
正因地段优越,这块土地长期被开发商觊觎,高层住宅、商业综合体等开发方案接连出现。
“大家都反对,但没人愿意站出来。”每一次开发计划出现,马森柱都会带头组织商户签名请愿,自掏腰包驱车前往州府,与政府部门和民意代表沟通,为社区据理力争。
这场“保卫停车场”的行动持续了数年。开发商换了一批又一批,而停车场至今仍在。
“停车场在,唐人街的生意就在。”他说,“这是街坊们的饭碗,不能让人拿走。”

几十年来,马森柱的付出也获得了美国政府和社区的广泛认可。从联邦国会、伊利诺伊州政府到芝加哥市政府,他先后获得多项社区服务和终身成就表彰,2024年,他的人生故事更被收入《国会记录》(Congressional Record),永久收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。

谈起这些荣誉,马森柱只是笑着摆摆手:“我都记不清拿过多少了。”
真正让他在意的,从来不是奖项。
33年来,唐人街变了很多,但他始终相信,一个人做好一家店并不难,难的是让一条街、整个社区越来越好。
终身成就,一生无悔
问马森柱有没有想过退休,他想了想,摇摇头:“到现在还没有认真计划过。”
“皇上皇是我的心血,我舍不得。”
他曾把皇上皇开到五家店,但后来因为人手不足、精力有限,有的卖掉,有的转租。兜兜转转,最终还是选择守住华埠广场这家老店。
除了舍不得这块招牌,他也放不下店里的老员工。有人跟了他十几年,也有人从开业第一天就在。“我要照顾他们,让他们有工作。他们也有家庭,也靠这家店生活。”
对马森柱来说,做餐馆从来不只是一门生意,也是一份责任。

当被问到,如果人生可以重来,不做餐饮会选择什么,他几乎没有犹豫:“我这一生没什么遗憾,对这个行业很满足,也很骄傲。”
这份满足,是许多人追逐一生也未必能得到的东西。
他给年轻人的建议同样朴素:先找准方向,再有恒心、有毅力,能吃苦,不要半途而废。尤其是最初两三年,最重要的是耐心,要熬得住。
从14岁辍学做学徒的香港少年,到年过六旬的终身成就奖得主;从怀揣50美元独自赴美,到成为被写入《国会记录》的社区人物,马森柱用半个世纪,写下了一段关于坚守的故事。
所谓终身成就,不一定属于站得最高的人,也可以属于那些几十年如一日,把平凡做到极致,最终成为一座城市记忆中不可替代的人。



